●對話牽牛
都市時報:牽牛,為什么從戒毒所出來后會脫離美沙酮替代治療?
牽牛:那個時候,心里還是天天想著毒品,我又復(fù)吸了,就沒去了。那里的人會瞧不起我的,要是再關(guān)起來,怎么辦啊。
都市時報:大概多長時間沒有服用美沙酮呢?
牽牛:記不得了,差不多一年。后來吸毒的事情被發(fā)現(xiàn),又戒毒,戒斷了才來喝的。
都市時報:為什么不堅持服引用美沙酮呢?
牽牛:那個東西喝下去,傷身體,身體很不舒服。聞著是一股香蕉味,但是喝下去身體不舒服,堅持不住。每天去門診喝,有時候連飯都吃不下。
都市時報:你最近一次吸毒是什么時候?
牽牛:前幾個月吧,偷吸了一次。
都市時報:買毒品的錢從哪里來?毒品又從哪里買的?
牽牛:撿廢品撿的,買了10塊的。毒品是我以前認(rèn)識的一個朋友給我的。
都市時報:跟你一起吸毒的人現(xiàn)在還好嗎?
牽牛:很多人得了這個病,有的早就死了,有的還活著,不知道去哪里了。反正沒一個好下場,得了這個病的人,死了都沒人管。吸了毒變成神經(jīng)病的也有。
都市時報:你現(xiàn)在恨毒品嗎?
牽牛:不恨毒品,恨自己,自己管不住自己。和我一起出來的人,沒吸毒的,房子也蓋起來了,媳婦也娶了,還有了孩子。就是我管不住自己,我們家里人對我太好了,太寵著我了。我膽子也大,吸毒了還敢跟家里人要錢,家里人也拿我沒辦法。
都市時報:你沒想過戒斷毒品后,娶個老婆?
牽牛:外面只要聽說吸毒的,人家都不理我。女的更害怕,不會跟我的。我18歲沒滿的時候就開始吸毒了,名聲都傳出去了。
24日中午12點09分 體溫38.5度
“家里什么都沒有了”
24日中午12點09分,牽牛歪著脖子,輸液架上的鮮血,一滴滴進(jìn)入身體。他的胸口時快時慢地起伏著,黝黑的面孔上覆蓋著病態(tài)的蠟黃,瘦弱的右手上,夾一根紅塔山。
牽牛直勾勾地看著我,氣若游絲。喘息之間,他發(fā)出的聲音混沌難辨。要不是生命力頑強(qiáng),他早死了。
21日和23日兩天的時間里,1000元左右買來的300毫升鮮血輸入體內(nèi)后,牽牛才感覺輕松了一些。
剛進(jìn)醫(yī)院的時候,他的白細(xì)胞、血小板、血色素等所有的血常規(guī)指標(biāo)都在降低。“骨髓抑制”的診斷說明,牽牛的骨髓不再“制造”供人體代謝用的白、紅細(xì)胞。只有輸血,才能保命。
21日,牽牛用僅剩的400多元輸了100毫升鮮血后,牽牛感覺身體微微好轉(zhuǎn)。
23日,血液化驗的結(jié)果仍不樂觀,可家里實在拿不出錢。感染科的一名醫(yī)生墊了563元給牽牛輸了200毫升血液,他終于從昏迷中清醒過來。
24日,又有一名醫(yī)生捐了563元。如果再沒錢,醫(yī)生只能勸他放棄治療。這樣的話,牽牛會很快死去。
24日中午,牽牛的身體仍然異常虛弱。蠟黃黝黑的面孔上,一雙大眼睛左右顧盼。牽牛氣息微弱,每說完一句話就得停下來喘息。每一句話的結(jié)尾,他都重復(fù)著:“家里什么都沒有了。”
牽牛的母親在旁邊大聲地哭泣。她埋怨著自牽牛病了之后,大兒子就不管他們。為了讓兒子活下去,她借了1000元來到了醫(yī)院。
來醫(yī)院時,她找遍了全村的人但都遭到了拒絕。母親苦苦哀求大兒子后,他最終才同意用摩托車送牽牛來醫(yī)院,之后就再也沒來過。
牽牛吸毒10多年,吸光了家里的一群羊和房前屋后所有的田。他說,后悔了?墒牵呀(jīng)晚了。
輸液的時候,他只能朝左邊歪著脖子,因為如果脖子朝右偏的話,會將埋進(jìn)脖子右側(cè)的深靜脈管卡住,這樣輸血就會停止。但怕血很快滴完,他偶爾也會轉(zhuǎn)向右邊看一眼血袋。
治療的日子里,牽牛每天會抽三到四支煙,病房的水泥地上到處都是煙頭。
下午1點左右,牽牛從床頭柜上摸索著拿出一個冷了的包子,母親沒回來之前,這是他的午餐。
25日晚上8點10分體溫38.6度
“等我好點我就出去打工”
晚上8點,感染科的小院里飄出飯菜的香味,牽牛的母親去買飯還沒回來。牽牛笑著說:“來了啊。請坐。”
25日觀察一天,沒有輸血,牽牛的精神已跟昨日截然不同。
“藍(lán)色筆,黑色的筆頭、牛皮紙做的本子。”從沒有意識到恢復(fù)意識,再到分辨清楚所見到的事物,這個過程艱難而曲折。醫(yī)生說,血色素這么低的艾滋病人很多送來之后就不行了,牽牛生命力頑強(qiáng),挺過來了。
牽牛木然地聽著這些,沒有表情。床頭上仍然放著一個冷了的包子,不同的是,多了一袋買盒飯時送的小咸菜。
牽牛說好久沒吃水果了,我把一個橙子剝好分塊喂給他,他近似狼吞虎咽地吃下。吃完牽牛說,自己一天的伙食費不足5元。而他的母親,吃米飯時只放點豆花。
5元的伙食費,早上和中午只得吃包子,晚上去打半份3元錢的快餐。除了大多是土豆之外,綠色的菜葉很少見。牽牛先不吃完,省著點,第二天早上再吃;蛘叱酝,第二天早上就吃個包子。
輸血讓牽牛漸漸有了精力,他開始夢想病好了之后的事情。“好了嘛,出去打工,照顧好老母親。”這時,他的母親從外面帶著一盒飯回來。
一勺、兩勺,牽牛就像個孩子似的狼吞虎咽,飯粒掉在床上,他摸索著撿起來放進(jìn)嘴里。他說,大米飯好吃,不浪費。
看著兒子吃飯的樣子,母親哭了起來。她說,之前家里有一群羊,牽牛開始吸毒的時候,家里也知道。牽牛要錢的時候,也給他。后來牽牛的毒癮越來越大,開始偷羊,家里再也沒辦法容忍了。
1995年到2000年的5年中,牽牛四處闖蕩,先后四五次被勞教。他平生第一次走出芒市,就是來昆明勞教。牽牛說,昆明的樓很高,人很干凈,說完彈了彈被子上的煙灰。
勞教之后,牽牛參加美沙酮替代治療,但因為再次復(fù)吸而中斷。從昆明回家后的一年時間里,由于沒有服用抗病毒藥品,牽牛的身體一下子垮了。他開始昏厥、疲乏無力、再生障礙性貧血差點就奪走他的性命。
牽牛望著天花板,木然地沒有任何表情,就連說“病好了,要好好照顧老母親”這句話的時候也是如此。
26日中午12點體溫38.5度
“有二三十塊嗎?給我點”
26日中午12點,醫(yī)院門口,病患和家屬們擁擠在賣盒飯的餐館前。6塊錢,可以買一份干巴再加一份洋芋。
牽牛的母親還是不在,兩盒盒飯放在牽牛的床前。他笑著問,有肉吧?病態(tài)的蠟黃已經(jīng)退了幾分,牽牛也比前幾日有了精神。床頭柜上擺著沒輸完的液體。
牽牛不再生疏,大膽地問我:“有煙嗎?”我遞給他一支,他接著說,再給一支好嗎?一盒煙放在他的枕頭邊后,牽牛滿意地笑了。
牽牛讀小學(xué)一年級后就輟學(xué)在家跟著父親犁地,那時他的個子還沒犁高,一瘸一拐地跟在父親的身后。父親總是一腳就把他踢倒在剛犁過的地里,然后對著他大聲地笑。
再大一點,牽牛就會犁地了,每犁完一片地,他就會驕傲地看著父親。父親沒空理會他,他就打牛掉頭,再犁回來。
長大后,牽牛開始出門做搬運工。工作閑暇,他老看見工友們躲在一起不知道干什么。后來才知道,他們在吸海洛因。工友們告訴他,吸了那東西很有勁,而且感覺很好,想要什么有什么,搬木頭都不累。于是,牽牛開始跟他們吸毒。第一次吸,牽牛并沒感受到同伴們說的那份美妙,還整整嘔吐了一天,連班都沒上。
第二次嘗試海洛因時,牽牛進(jìn)入一個極其美妙的夢境:有多得花不完的錢,大哥、母親、父親都笑著。夢醒來的時候,牽牛躺在一塊破舊的涼席上,全身酸痛。
“我家就疼這個二兒子。沒想到……”牽牛的母親再次錯過午飯時間回到病房,她又開始哭起來。
牽牛的母親每次買東西都回來的很晚。她悄悄告訴我,她要先去撿垃圾,換成錢后再趕回醫(yī)院買飯。有時,她跑得遠(yuǎn),要到芒市城郊;有時運氣好,在醫(yī)院門口就能撿夠一餐的飯錢。
牽牛躺在病床上,依然木然。臨走的時候,他開口說:“有沒有二三十元錢,給我點嘛。”牽牛不再像之前的三天,對過去痛心疾首,期待出院和未來生活。
27日晚上10點體溫38度
“你們走了就沒人關(guān)心我了”
采訪結(jié)束,第二天返昆,我最后一次見牽牛。
我把50元錢捏在手中,醫(yī)生說,別給牽牛,要給就給他母親。我在床頭,將錢給了牽牛的母親,她沒說話接了過去。
牽牛看著這些,沒說話。“你們走了就沒人關(guān)心我了。”牽牛說。他第一次這樣直白地表達(dá)感謝,之后又接著說:“你放心,我好了就給你打電話。沒有手機(jī)的話,可以用公用電話打給你。”牽牛聲音洪亮。4天的時間,他血液的各項指標(biāo)漸漸恢復(fù)正常。
牽牛不知道,23日,母親已經(jīng)在為他準(zhǔn)備后事。“不行了的話,就把門板給拆下來。”牽牛的母親在感染科的院子里說出了她最壞的打算。
牽牛在病床上抽煙,全然不了解一個母親悄悄為兒子準(zhǔn)備后事的凄楚心境。
還是會有很多人關(guān)心牽牛的,那些為他們捐錢的德宏某醫(yī)院的醫(yī)生們、那些不愿意透露組織名稱關(guān)注貧困艾滋病人的NGO,還有跟他同病相憐的人。
牽牛花需要纏繞在樹干上才能生長得茂盛,牽牛也一樣,給他一個支點,他就能好好地活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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